我一直以为自己起码应该是个主力,可实际上最多不过一个替补板凳的命——不是替补,也不是板凳,而是替补板凳。

  我高中时是个胖子,那是在看到一本名叫《篮球飞人》的日本漫画之前,我跳起来,可以摸到门框。

  那套书学校里不止我一个人在看,篮球场不止我一个人在用。

  我站在篮筐下,动作迟缓地拣球,不奢望有上场飞奔的机会,只担心从天而降的篮球准确地命中我的脑袋。

  担心通常是没有意义的。

  我不可能有自己的专属篮球架,也买不起一个哪怕是胶皮的篮球。

  我只希望跳起来的时候能摸到篮板。但是漫画里的主角虽然球技很逊,却没有人担心他的弹跳。于是我从漫画里学到了庶民投篮,篮板球,篮下跳射,跳投,甚至三分和后仰的姿势。

  仅仅是姿势,因为我不是漫画的主角。

  听说蹲起可以增加弹跳。当我能连续重复200次蹲起的时候,篮板已经不在话下,连篮筐都已经没那么遥远,

  仿佛只要我再多增加那么一点点力度,指尖就可以碰触……

  如果我没有去滑那次旱冰的话。

  我是在父母的搀扶下去学校报道的,入学时的3000米测试我跑了足足15分多。然后我在体检时才反应过来,

  我的身高已经不是1米55,长高18CM虽然并不多,但在体重不增反减的情况下,已经脱离了“胖子”的范畴。

  于是,进入大学校门的我,只是个普通的瘸子。

  篮板似乎又变高了。

  即使我的3000米已经能轻松跑进11分钟,蹲起能连续做上800个。即使每天接近一万米的运动量。

  这样的我也只能将将碰到篮板而已。

  我拣球的动作流畅了许多,系级别比赛球童人数不足的时候,我可以去替补。年级篮球队组建的时候,我在集资的11人名单中捞到了球衣。大四队内N人外地实习的时候,我也终于能在几次比赛里下半场替补登场,尽管球队当时只有6个人。

  幸运的是,那些毕业告别比赛我们都赢了,有限的上场时间里个人都有几分进帐。对手球技高的没有我跑的快,跑的快的没我球技高……

  哦,我似乎一直忘记说,我读的是军校,大家对碰撞动量守恒都很有心得。

  分配到单位的时候,正好赶上处级篮球联赛。训练队里一米八多的未来同事直接获得上场资格,而我则继续竞争替补球童位置。

  比赛很好看,我们处的正选前锋群似乎人人有一手中远投的本事。据说去年投出了冠军,今次也仅负一场。

  然而我当时的注意力并不在胜负场次上。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视线扫描替补席,确定那里坐着的人没有我高,没有我壮,没有我运球稳,投篮准……

  这件事情我足足确定了三年,还顺便把替补裁判的名额拿到了手。

  终于,在处里“当打之年”的前辈们退的退,走的走之后,我终于可以战战兢兢将半个屁股虚搭在球员席上,看着处里每年为保级而战。偶尔在实力悬殊,无关紧要的场次里得以上场,投中三分,篮下强打,跑几次快攻,然后由于不够节制被替换下场……因为单位需要的是一个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的角色,而不是一个打篮球的人。

  然后,又是三年……

  处里已经来了一个比我高10CM的牛人,在局队的位置上都有一拼之力。拥有这样“球星”的球队,自然可以拖老带新,每年在单循环赛里揪住一个队伍猛揍,获得保级名额,然后在其他比赛里自由打铁。每场比赛靠星星一人之力摁死敌人,或者被敌人摁死……

  这样团结一致的队伍里自然没有我的位置,只要有给球星传球的合格控卫就好了。

  因为自不量力的我,很不幸地,跟星星的位置是重叠的。

  所以,直到不知道处里负责文体的干事抽什么风,举行科际对抗的时候,我才得以被人记起。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星星伤了腿,而局里比赛在即。

  哦,忘记说了,处里新来了一个能跑能跳的新人,球技上很有潜力。

  我上场的时候,第二节刚刚打了几分钟,我们这边奇迹般地落后二十多分,实在难以相信这是一场科级业余比赛。

  我上场的时候,隐约从几个地方传来抑制着的笑声。

  因为这六年里,已经足够让我重新恢复成一个胖子。

  172CM,105KG的胖子。

  然后,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进的第一个球,是罚球线附近突破到篮下的2+1,因为“你只会投三分”。

  我进的第二个球,还是篮下的2+1,因为“你打的太软”。

  我进的第三个球,是靠近三秒区的中距离跳投,因为“你总在外围活动”。

  我有两次成功的抢断,因为“你根本不参与防守”。

  我有三次盖帽,甚至有一次并不起跳便将对方投篮轻松拿下,因为“你盖的了谁?”

  我命中了若干三分,尽管下半场上场前便隐约传来“你少出点手,尤其不要投三分球”。

  我当然有助攻,尽管包括那位身体素质很强的新人在内浪费了更多传球……

  记分牌那边的同事好象在冲我喊着什么,是还差两分还是领先两分,我听不到。

  我听不到。

  各种古怪的声音一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着,胳膊有点酸,腿有点软,身上被犯规的几个位置隐隐作痛,只不过比起膝、踝关节的钻心疼痛,根本就不算什么。

  那几个关节已经痛了10年,阴天下雨的时候尤其如此。更不要说现在得负荷着二百多斤的疾停,转向,起跳……

  我知道,是身体本能地在向我自己抗议。

  我已经不是10年前,6年前,甚至3年前的我了。

  现在场中的那个胖子,气喘如牛,步履蹒跚。

  估计又到被替换下场的时候了吧?

  然后,再等上一一个月,一年,还是几年?

  我自嘲地朝着本房球员席转过头去,却看到了对方传球失误,直接送到了我方队员怀里。

  呵呵,这是刚才拼命以疼痛向神经中枢示威的两条腿么,怎么居然还跑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篮球稳稳地接在手里,运球和步伐协调无间。刚才这俩胳膊不是抱怨再也抬不起来了么?

  笑我傻,你们自己又精明到哪里?

  进了这个球又能如何?这比赛本身就一点都不重要,胜负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人对我的表现有任何的肯定。

  然而,三分线已经近在眼前。不必回头,就知道对方也已经追到了附近。

  三步

  起跳

  我从来不知道,现在的我,也可以跳的这么高……

  出——手——

  后记:

  一个月后,我坐在记分牌边看着处篮球队抓着今年的中奖者死掐。

  星星身上挂着猴子一次次强打。有时三个,有时两个……

  潜力新人展示着他的速度,弹跳,抢到篮板交给后卫转移到星星手里……

  队里替补们照旧坐在球场的对面。有的谈笑风声,有的左顾右盼,有的漠不关心……

  终场锣声敲响,我们获得了胜利,球队再次成功保级,这是集体的胜利,战术的胜利……

  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老婆悄悄握住我的手,传达过来担心的讯息。

  我笑了。

  因为我确信。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

  我想打篮球。

  花絮:

  “出手!”

  “球进了!”

  “比赛结束了!”

  “他不是一个人!”

  “伟大的左后卫!”

  实际是正文的题外话:

  当然,作为小说,必定会夹着作者的私货。

  虽然严格来说,这个小说里的情节全部在现实生活中有发生。我的确是96年上军校,00年毕业,01年参加唯一一次局篮球赛,02年开始以各种理由再无机会参加……这场科级篮球赛最后我这队还是输了,输了5分,第三节的时候原本已经追平了,赛后处领导说如果我减肥二十斤招我入伙……

  但是很明显,令我感慨万千的,是那位终于回归的战友。那个曾经的追风少年。

  当然,王比我辉煌的多,在NBA坐冷板凳只是出去以后的事情,不象我天生的板凳命。

  只不过,我觉得我大概能理解他,不仅仅因为同样是军人。

  不管他人如何认定,我只相信,他只是想打篮球。

  我也想打篮球。

  此帖谢绝青蛙阿贝贝等王黑进入,请自觉,谢谢。

  最后的PS:

  谨以此文,献给伟大的板凳崽大人。

  我是您永远的粉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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