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5月1日至6月6日,一个叫郑志刚的26岁青年记者,从郑州出发,远征陕、蒙、宁、甘西部四省区,行程万里,抵达敦煌。他不怕苦累,咬牙坚持,深入底层,探骊获珠,以“西北的民生与人文”为主题,采访各色人等,熬夜整理素材,一路风尘,文字累逾廿万言。

  十年过去了,《粮油市场报》感动于他的执着与黾勉,特设专栏,朝花夕拾,将这些尘封久久却依然有着绝大现实意义的文字,略作打磨,逐次刊发。让我们共同沐浴一次长长的美文之旅,切身体验一次悠悠的入世之思。

  2002年5月1日

  雨声淅沥。现在是夜里10点35分。匆匆忙忙的一天转眼就过去了。????????今天是周三,农历三月十九日,回历1423年2月18日。回历是伊斯兰教的历法,为全球穆斯林所通用,将公元622年7月16日定为元年元旦。在中国,回历主要用于新疆、甘肃、宁夏、青海等穆斯林集聚之地,这次远征大西北,自然要关注。

  今年是壬午马年,是马就要驰骋四方,选择出行是对的。上完洗手间,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自己依然年轻,眉宇间英气正旺。很好,26岁,这个年龄不能颓废,需要折腾点动静出来,不然韶华会水一样哗哗流去。不信,十年之后回首看,一定会为这次不管不顾的远行而骄傲。

  早上起床胡思乱想一番,主要是自我打气。上午去金博大商场采购路上必需的日常用品。可能是节日休假的缘故吧,马路上的人显得特别多。逆行的、超车的、尖声喊人的、沿街促销的,整座城市像只无头苍蝇,人们似乎干什么都很急。????在金博大,人群像潮水一样左冲右突,一片嘈杂之音云层般飘浮在半空,越积越厚。我跟着心烦意乱。完任务一样走马观花转一圈,赶紧靠在大厅粗圆的广告柱上喘口气。? 生活就像一锅烩面老汤,我想,我们常常奢望自己永远是雪白的面片,但谁都无法逃脱被扑噜噜甩入深浑老汤的命运。我们在内容复杂的老汤中不自觉地腾跃翻滚,强烈地嗅到了生活并不清纯的味道。与其拼命挣扎,毋宁坚强面对,与其哀怨伤感,毋宁乐观体察。爱自己,爱亲属友朋,也要学着去爱不相干的芸芸众生。如此胸怀气度才能日渐旷达,人生境界才能日渐豁朗。????如果这算得上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民生意识”的话,传媒从业者都该有这种意识。我由此联想到《东方家庭报》的此次改版。定位为“都市职业女性及其家庭”,不仅是对复刊以来“综合类都市报”既有定位的有效矫正,更是对“家庭”二字的着意回归。这说明,理智、睿智、料人而后自料等成熟办报理念,正在悄然苏醒。????走大而全的路子,与同城传媒抢吃同一盘菜,必须有雄厚的行政背景、资金储备以及人力团队作“赌注”,否则势必处境尴尬。《东方家庭报》两年多来的实践,证明了这一点。在郑州报业整体发育尚嫌青涩的情况下,“以强对强”的同质竞争局面,可能会慢悠悠地维持,但绝不可能长久。所以,此次本报改弦更张走特色化道路,就尤其显得意义非凡。????这种变化的核心概念是“自觉”。自觉是一种可贵的执业态度,这就要求一个年轻的传媒从业者,在急骤纷繁的时代转型期,能够冷静而主流地选择自己的业务努力方向。现下中国传媒市场,做社会新闻的记者,已经不缺人了。急缺的是新闻经营管理方面的人才和熟悉资本市场、能对财经方面有独到见解的人。一句话,新闻队伍梯度分化的现实,已经逼近眼前。????新闻做什么,怎么做,学问太大了。依我管见,新闻是一门对社会现象进行选择性表述的艺术,是对生活侧面的准确撷取。????撷取的标准是什么?窃以为,办报人最应当换位到读报人的位置去体认这个问题。报纸天天都在喊“服务市民生活”,其实,骨子里,大多数人都在按自己的设计闭门造车。自恋得不得了,霸道得不得了。大多数人的关注兴奋点是“圈子”里的反应,上级主管部门的反应,而缺乏深入反思的耐心。????还有,如今,信息爆炸的时代,传媒整天都在呼喊读者有了选择信息的主动权。殊不知,铺天盖地的泡沫信息早已把人们的阅读理性淹没得只剩下喘息的份儿。广东《新周刊》某期的《读者论坛》栏目中,一位属名丁国强的读者,在他的《媒体泛滥时代的阅读》一文中,议及此类话题,“在这个媒体泛滥的时代,我们很难有心情去玩味一段意味深长的文字。无论是通过电视、网络还是报纸杂志,我们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接触那些泡沫画面和空泛文字。留住一册杂志像锁定一个电视频道一样难乎其难。难道我们感兴趣的只是不停地翻动纸页的声音?阅读是一种权力,限制他人阅读则是一种暴力。政治时代的集体阅读常伴随着‘文字狱’,官方不断发出禁令书,将自由思想隔离。商业化时代的阅读则以数量取胜,在大众文化流程中,泡沫文字大量繁殖,无形中架空了读者的选择权。” ????我认同丁先生的观点。眼下,办报人选定并体现在版面上的信息,许多都是自己想当然的。办报人往往以职业传媒人自居,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搬弄所谓的“角度”、“提炼主题”等琐碎技巧。其实,在丰富动人的生活原状态面前,这些都显得苍白。????读者几乎每天都在骂,报上登的都是假新闻,吹牛逼吧你们。大家无奈地购买市面上那几份大同小异的报纸。简单翻翻,发现同一件事数份报纸都有报道顶牛的情况发生。????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真实,新闻的真实,我的理解是,一方面,必须已经剔除“宣传口径”立场上的有意裁剪和纯技巧层面上的“摆布设计”,进而在事件表象基础上纵深挖掘,并将结果作冷静全面的展示;另一方面,必须与主流读者群阅读欲求的变动时刻保持同步,而不是执迷不悟固步自封。从某种意义上说,媒体所关注的新闻事实若落后于主流阅读欲求,则完全可以将其定性为虚假操作。????还有,媒体从业者的浮躁心态也不容忽视。这从“西祠胡同”论坛中“媒体河南”版块上的贴子情况即可略窥一斑。????短视,长时间同质竞争,升级换代意识薄弱、步履迟滞,是造成上述现象的根本原因。????????2001年“十一”长假,我与老友大中西北考察至新疆,多赖“郑州——乌鲁木齐”车队干事陈国庆先生照顾。陈跑西北线十余年,几乎沿途每个站点附近都有熟人。此次采访既然要多多涉及基层民众的生存状态,必然要靠传统的人情网络模式“关系介绍关系”滚雪球式逐步推进,否则,很难有效开展工作和顺利进入采访现场。国庆老兄成了理所当然的首位引路人。????傍晚,在省博物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里,我们聊得尽兴。几杯酒落肚,国庆微红着脸,动情地谈起他的家世、工作以及大西北的沧桑变迁。铁路油子的说法经常会听到,但我在国庆身上读出了真诚。?

  ???????此次西行采访,我初步打算借鉴曹锦清先生《黄河边的中国》一书的写作模式,以日记体逐日记录沿途所见、所闻、所思。这种方式散漫不拘,对连续纪实性叙述具有绝大的包容性。在我看来,曹先生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学者,有着爱国忧民情怀,堪称知识分子的榜样与脊梁。遗憾的是,他的调查写作,并未引起官方太多重视与赞许。我甚至觉得他与当年的费孝通一样杰出,国家至少应该像对待袁隆平一样对待他。甚至诺贝尔奖颁发给他都不过分。

  当下所谓的学者,早已演变为现实名利的奴隶。觍颜卑骨的知识分子比比皆是。职称、官阶、房子、车子、马子,成了教授们自我衡量成功度的重要指标。曹锦清的出现,是知识分子群体良知尚存的鲜明例证。我甚至斗胆认为,同样供职上海,一个曹锦清,抵得上100个余秋雨。《黄河边的中国》这本书,应当像《毛泽东选集》一样人手一册。尤其是政要阶层,更应当深入品嚼。????我以曹锦清为楷模。只有最冷静平实的笔触,才适合长时间长距离的新闻观察,才可能远离矫饰与偏颇。由此,我还想到了费孝通的《江村农民生活及其变迁》。还有范长江,1935年,他26岁,只身到人迹罕至的中国西北部深入采访,在当时的《大公报》上连续发表了介绍川、甘、青、陕等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民情风俗以及中国工农红军艰辛历程的大量现场报道,轰动全国。当然,还有我的偶像徐霞客。????尽管上述杰出人士对我此行形成了鞭策。但我算什么东西,一个志大才疏的中原打工记者而已,官运阙如、暴富无望、心眼憨直、秃笔糙纸涂抹几篇小稿换取糊口之资而已,哪里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挤出月余时间走一走西北,本是轻松愉快之事,还要背负一个劳什子的“万里考察”的堂皇借口,搞得自己仓皇而疲惫,这又何必呢。虚荣心作祟罢了。????????夜深了,我在床上不停地胡思乱想。雨点像孩子的拳头一样持续不断地砸在窗玻璃上。我奢望西北途中能有一次不期然而至的艳遇,在某处连绵起伏的黄土坳里,一个腮飞桃花、哼着信天游的山妹子,与我邂逅在寂静之中。午后有微风,树叶儿柔情地沙沙响,草坡儿上遍布杂花,野虫子们在不怀好意地四下窥探。我木木呆呆地瞅了她一眼又一眼,她终于忍不住明眸皓齿地扑哧笑了。我兴奋得手指抖索,颤颤地摸入右裤兜,把手机关了。这时候,谁他妈也别想打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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